空气中有种微微潮湿的水汽味道。
白明起偏了头，看薄紫吃饭。
他把自己用过的粥碗放在上首，然后在桌子旁侧坐了下首的位置。在这些礼法上，他对锦王向来尊崇敬重，从没有分毫逾越。白明起犹豫了一会儿，决定保持原状不要求薄紫改变。琉朝极重礼法，身份不同对应着各自不同的礼，现在进了军队，他连自己要守什么礼都不知道，还是不要乱说了。
突然，兵舍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白明起吓了一跳，向外面望去。
几个戎装武士大步走进来。他们都穿着全套的鳞铠，配着玄色重锦披风，进得屋来并不说话，只是神色森严，分列站定。
这是亲随卫队，琉璃朝四品以上武将和贵族可用，皇帝卫队四百，皇子二百，臣子依次递减。正式场合跟在身后，以示威严庄重。白明起太熟悉这个东西了。锦王仪仗里就包括了这样的戎装卫队二百人，所过之处风吹烟滚，鸡犬不宁。
白明起怔了怔，第一反应是被人认了出来——能派卫队来迎接的，只有可能是端氏子弟。
皇帝既然敢将他流放从军，必然做了周密的布置，怎么还会被认出来？白明起心里纳闷，坐在床上没有动，只是转头看向门口。
脚步声在门边响起。已经分列拱卫在门边的亲随卫突然低下头一齐行了抚胸礼。
门口先是现了一角衣摆，藏青色的暗纹流光闪动。接着转出两个人来。为首那人穿了一身严整的三重领，领口依次上露三分，暗红和鸦青的两色宽拼腰带端端正正在腰侧系带，扣着一丝不苟的如意结。
白明起呆呆的看着这人走进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清晰明确地把自己身份穿身上的人。
三重领，说明此人是世家子弟。暗红和鸦青双色是端氏的族徽。低调的藏青外袍说明此人是端氏旁支，可衣摆上的奢华暗纹又隐隐显露了他的心高气傲。白明起目测下他那分毫不差的衣领角度，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。这种层层相套的衣服非常麻烦，稍微一动领子就乱了，衣摆又很长，走路非常容易踩到。锦王的仪服是五重领，入宫谢恩那天他本来是要穿的，可惜换好后没走几步就狠狠摔了一跤，最后只得作罢。
此人进了房间，倒背着双手，一言不发先皱着眉头把四下里打量了一圈。
他身后那位副将模样的人便道：“白明起？”
白明起愕然，道：“是。”
岂料那两人比他还愕然，竟齐齐退了一步，先是对视了一眼，又看向他，一脸的惊疑不定。
好半天，身后那人才道：“这位是北军的屯骑校尉端威端大人。我是他的副将沈立，你叫我沈副将就好。”
白明起就在床上施礼：“我不便迎客，请两位大人恕罪。”
沈立就又看向一旁的薄紫：“这位是……”
白明起莫名其妙，还是回答：“是我家里人。”
端威的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。沈立也暗暗叹了一口气。所谓家里人，是个委婉的说法，意思是此人为奴籍，隶属在自己名下。主奴关系是琉璃朝最严格的从属关系，没有主家同意，家奴没有任何人身自由。如此一来，要招揽这个人，就得经过白明起同意。
沈立心中盘算了半天，还未等开口，就见端威已经踱步到薄紫身前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，沉声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有赦封吗？”
薄紫没有理会。
屋子里一时陷入短暂的尴尬。白明起忙道：“薄紫过来。”
薄紫就起身过去，屈起一膝半搭在床边，犹豫着要不要上床。
白明起把薄紫拉到身边，转头对端威道：“叫薄紫。他不爱说话，大人别见怪。”
端威不由变了变脸色。此人竟然对白明起执全礼！
所谓全礼，是琉朝最郑重的礼节，只有身份相差悬殊，或者表示对上位者极度的尊崇时才用。家奴虽说应该对主家用全礼，但日常为起居方便，也少有人一直守全礼。高阶武者都是自由人，即使为加强依附关系自愿降籍，挂在主家名下，也很少用全礼。端威突然想起了明明宣誓效忠，却连半礼都不愿意守，直接弃他而去的赵景，一时间暗恨得咬牙。
沈立见端威一张脸阴晴不定，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，暗叹一声，道：“我们这位端威端大人，和咱们北军振策上将军是本家。这次端大人下放军中不过是历练，下个任期就是小将军了。端大人重情重义，对身边人向来不吝提拔。这次过来，只为座下少一个领兵的副将。” 他说完，意味深长的看了薄紫一眼。
端威有意沉默了一会，等着薄紫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狂喜。可是对方只是垂着眼睛，面无表情。他心想：不错！喜怒不形于色！索性许给对方更大的恩惠，淡淡道：“你若是愿意在我座下效力，以后不需执全礼。我向来不敢怠慢贱踏属下，将来跟着我，执半礼即可。必不让你如现在这样，被主家轻贱侮辱。”
白明起已经明白这两人来意，便笑吟吟听他们说话。端威言语间的轻慢他听了出来，也不在意，只是在心中想：礼节居然还分这么细！全礼是什么半礼又是什么啊？他一直觉得薄紫恭敬得叫他害怕，成天跪来跪去简直没完没了，原来还有这个说法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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