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故事讲完了，现在你应该睡觉了。”泉合上厚厚的羊皮书，昏黄烛光洒在他凝白的手背上，肌肤边缘迷蒙不清。
四柱床上的少年沉浸在凄婉的睡前故事里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獠牙尖，他年纪不算大，双颊还有几分未褪婴儿肥，獠牙也只小小两颗，肖似人族孩童的犬齿，肤色是血族共有的、长年累月不接触阳光式的苍白：“百里香，真的是公主的眼泪化成的吗？”
“也许吧，这只是个传说。”
“什么叫传说？”少年刨根问底。
泉的解释颇有一番诗意：“远古的事情几经流传，斑斓的异想填补回忆的空缺，再被时间之风吹皱成书，或通过吟游诗人的口，传遍人们的耳朵，就成为了传说。”
血族少年似懂非懂：“那我们身上发生的事，在千百年后，是不是也将成为传说？”
泉被他问得微微怔住，失神地看着自己压在书封上的指尖，一时忘了回答。
“——泉？”
“泉？”
“啊……”泉羽睫一闪，仿佛从梦中惊醒，手指略略蜷曲了起来，“是的……当然……”
“百里香象征勇气，人族战士出征前，爱他们的人会折下一枝，佩到他们胸口。”少年凭记忆复述着，将隐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泉，“等我满七十岁，能继承加菲尔德家族的爵位，独当一面的时候，你会为我佩戴百里香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泉摸了摸他和白圣女、凡多姆如出一辙，只是比之更短更卷的金发，声色坚定而柔和。
少年心满意足地笑了，除了外貌，他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着实不像：“谢谢你，泉，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。”
他美滋滋地想，七十岁成年礼上，当泉为他送上百里香时，他也会还礼，给他戴上自己亲手编的蓝玫瑰花冠，蓝玫瑰代表温柔的心、纯洁的爱与不渝的美，再也找不到比泉更符合它花语的生灵了。
只要想到泉在自己身边，他心中就像偷吃了蜜一样甜，连嘴里都隐隐泛着甜味。
泉替他盖好天鹅绒被子，俯身轻吻他的额心之时，他如同被摸了尾巴的猛虎幼崽似地颤栗。
想回吻。
却又羞赧，欠缺勇气。
等到那一天，到那一天就好了，他所盼望，所等待的一切，届时都会属于他。
加冕礼当日，白圣女酒杯里被人下了药，身中剧毒，而其罪魁祸首萨洛尼亚亲王当场遇刺身亡，这场血腥的政斗，以王权转移到了被白圣女许下爱誓的泉手上告终。
刚开始，不少血统纯正的血族并不服气，明里暗里反对这个莫名其妙压到了他们头上的娈宠，但泉的统治刚柔并施，银睫轻灵灵地扇一扇，泪珠划过那张雪白花苞般的脸，便有无数血族折腰，宣誓为他效忠。
王后对主人的爱是多么深沉啊。白圣女的血仆们如是感慨。
主人当初限制王后的自由，将他变相囚禁在以雀塔为中心的弹丸之地，视他作笼中的金丝雀，王后却不计前嫌，日日悉心照料因中毒而昏迷不醒的主人，甚至将他弟弟的私生子——加菲尔德家族仅存的血脉传承者杰弗里·加菲尔德视如己出。
多么令人感动，令人艳羡，这样一份情，在重欲薄情的血族之中尤其难能可贵，难怪主人会给他种下那般的誓咒，导致他越过众多高贵的纯血统血族，代替他坐上了王位，大权在握。
“王后殿下，船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泉从杰弗里的房间内出来后，一名血仆走上前，毕恭毕敬地对他说道。
“嗯。”泉点了一下头，“事不宜迟，即刻出发吧。”
“可永无沼泽……”血仆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？”泉转过头去，看着他。
受他脉脉如水的眼神鼓舞，血仆只觉一切顾忌都被得到青睐似的狂喜冲散了，卑微痴迷地，犹如虔诚信徒一般颤声道：“永无沼泽再危险，我也一定会用生命保护王后殿下，绝不让殿下受到任何伤害！”
面对急不可耐向自己表忠心的血仆，泉娴静地笑了笑，没有吱声，黑宝石权杖在手心轻轻一点，变出一把碎魔晶，从城堡细高的窗户里撒了下去，一大群魇鸦立即“呼啦啦”地飞来，在半空中扑啄争食。
这让他回忆起曾经在布兰登三世的象牙塔上，用玉米粒喂白鸽和呓语鸟的场景，无论是温顺的白鸽、呓语鸟还是凶猛的魇鸦，只要予它们所欲，它们就会围绕着他打转，争抢到头破血流。
那些说他是夜莺，是金丝雀的人，殊不知在他的眼里，他们也不过是禽类，究竟谁将谁玩弄于股掌之间，还不一定。
……
永无沼泽，魔界最危险的地带，荒草蔓生，杀机潜藏，幻影在瘴气中时隐时现，折射着闯入之人内心至深处的欲念，水里处处漂浮着死尸，尸身半腐，睁着不甘的双眼，随时准备伸出惨白僵冷的手，将船上的人扯下水，给自己陪葬。
遗忘者就居住于此。
据传他是神与人族之子，由于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遭受惩罚，被夺走半神之躯，放逐到了阴暗潮湿的沼泽地，灵魂不死不灭，身躯却会随岁月渐渐腐烂，最后被世人遗忘。
血仆划着桨，木船行在危机四伏的水荡上，泉其实并不害怕，象征血族至高无上权力的权杖握在他手中，形成的魔法屏障保护住了整条船。
记得他还没被强制初拥的时候，有个克雷西亚王国的青年曾说，相信这世上，没有任何一种生物会忍心伤害他。
生者如斯，死者亦不例外。
灰白的枝干，绛红的树叶，红叶片片零落，色如凝血。
看见那棵树，泉便知道终于找到了，那位传闻里的遗忘者。
“的确，除了诸神的永恒乐土，我可以看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，只要我愿意。”破旧木屋内，抱着影猫的遗忘者笑容诡秘，他拥有一双天生的白瞳，形同盲人。
面前的锅中不知熬着什么药，沸汤翻滚，青烟“咝咝”往上冒，如蛇吐信，绕颈而来，泉用手将呛鼻的烟缕稍稍驱散：“我想请你，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含在舌下的名字，几乎立刻就吐了出来：“艾格拉斯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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